进烤箱的好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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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生的想像力经常建立在无知上,也不是全然的无知,大概是连连看找不到最好的答案时,退而求其次硬连的那种无知,这种无知出于一种求知的本能,有时颇富诗意。


说谎最好的方式,就是说实话。尽可能地说实话,然后把谎话夹在没人注意的地方。诚实是小学四年级一个说谎学徒的抵押品。但后来让我目眩神迷的总是那些不躲在实话里的谎,不用时间差、人物错置来迷乱的谎,那些横空出世,在类型上开疆闢土,在背后看不见动机的谎。


写东西有点像魔术方块,在移动小块段落的过程中有时会破坏了本来看似接近完成的结构,差一格整齐的色块忽忽四散五裂,让人心惊胆战,若有时就那样悍然再转,再转,所有颜色又奇迹似的聚合贴紧,魔术的一刻。


大学时我第一次读到美国诗人普拉丝的死法,书里写她「将头放进烤箱里自杀」。这描述极为猎奇,我想像转开烤箱将头烤熟这事要有多坚定的死意才能办到。我将这事告诉老王的时候,我们正在讨论名人手机被骇私密照流出之类的事。老王说任何影像,声音,文字,广义的记录都是一种对上帝的亵渎,一旦有了不朽的念头,大家都得进烤箱。


关于那片菠菜我可以写一万字。这样的事让我的心像一颗胀起的气球,感到自己可以生产可以拥有无比踏实的东西,没有人能够刺探,也没有人能够夺走。我爸与我妈再也不会一起问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,一想到这我便齿根痠楚,我将无边无际的菠菜端端正正地塞进那个空洞,正因如此,就算他们分别问起,我也无法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那些正在发生的,我所收集的关于任何一个微小之物的地老天荒。


时间很长,十三岁的时间是一条莫比乌斯环,我孔洞大开地走在双倍的讯息量上,那时我不知道,以为一辈子时间都会这么长。我不知道童年与成年之间将有明确一剪,时间将断成一线往单一方向头也不回奔去,万物将扁平成两面,一体正反,冰山上下。


为了铺天盖地记得而写,为了鲜灵活现记得而不写。但到头来,能让你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,不是记忆,而是语言。比例尺小于1时,地图才会现出用处。你必须选择,必须缩小,必须捨弃,必须创造,必须决定你的位置,必须有观点。你怀疑世界对你提不起兴趣,只好从所在之处出发寻找安顿自我的地方。你变成蜘蛛,变成毛虫,想像死亡,变成神,俯瞰自己,终于明白人的凝视可贵在它的局限,如同你的地图。


「演一个人,也用说的」是这本小说的起点。一个人是谁,直指他如何处理自己的记忆,如何「明白」自己是怎么到达此刻的。这「明白」包含了一种后设的理解——必须意识到自己的「明白」只存在此刻,有时效与疆界,并将加入无数个前刻成为下一个此刻要处理的东西。在小说里,用书写的结构与语言取探记忆,是「明白」的唯一道路,结构与语言正是距离,它展示了记忆的堆叠与随机,讲述了书写的可能与无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