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中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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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常我们认为,中产阶级倾向安逸的生活,政治主张温和。“全世界中产阶级联合起来”时,世界应该更加和谐、富饶才对。可是,当2030年的历史转折点越来越接近时,为什么我们首先看到的竟是一场接一场的动荡和危险? 究其原因,是一些政治制度的设计原本建立在“少数精英+少数中产+大多数穷人”的国情之上。中产阶级的数量急剧增长,注定要求在政治上具备更多代表性,要求政府的管治更合理和有效,由此形成了对旧制度的冲击。
梁启超把中国与土耳其比作“同种”——这个词过去只用来指中国与日本之间的渊源。在《俄土战记叙》一文中,他写道,奥斯曼与中国是欧洲人眼中并存的两个“病夫”。
有人总结普京的管治模式“民族主义+宗教+保守价值观+权贵资本主义+控制媒体”。
那一大团松脂里,也许还有一种成分:与生俱来的恐惧。在主题公园里长大,他们自然看懂了底线在哪里,看懂了顺从的必要。
在这里什么都是不自然的,笑话也不能乱讲。爱情,不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东西,它更像是一种需求,因为得不到,我们只想要它。”
我请教一位长期生活在德黑兰的外国学者,如何理解“伊朗模式”。她在邮件中这样回答我:“伊朗强调的‘有限民主制’,让自由有生存的空间,同时让宗教领袖的权威统治具有合法性。”这位女性学者不希望公开她的名字,“但是,你接近这个体制的时间越长,就越能感受到其中的压抑和前途渺茫……结果更多年轻人失去了信仰”。
为人也不囿于原则:车到旅行社门前,非要在说好的价格上追加两成。 伊朗人出国签证困难,国内游愈加兴旺。航空公司柜台前,国内景点介绍成堆摞起。来伊朗前,很多人劝我不要搭国内航班。多年国际制裁下,伊朗飞机零件无法及时更新,事故率偏高。
伊朗人的情感共同体,承袭了居鲁士大流士的傲慢与宽容,注入了什叶信仰的鲜血和复仇。但时至今日,曾经包容的文明却遭到国际孤立,伊朗学者把这局面称为“冤屈”。
为了安全,源自恐惧,在伊拉克,每个人都为自己修一座监狱。
长期专制统治下的人们,不那么偏爱思考,不善独立处理问题,做事最稳妥的办法是“走程序”和“请示长官”。
每个人只想在这固有的框架内,为自己谋一份安稳和收益。一切都是慢吞吞的,没人相信会有什么大的变化,就像时间害怕金字塔。
波兰历史学家亚当·米克尼克(Adam Michnik)说过,革命有两个阶段,第一为了自由,第二为了权力。第一阶段焕发出人性最好最纯洁的一面,第二阶段却释放出坏的一面。
要理解中东,不可能不追溯到“西方”这把钥匙。 自1798年拿破仑在埃及登陆以来,欧美影响像一把利刃,不断地塑造着中东,打磨出一个现代社会的模样,但也留下不少硬伤(如殖民者不合理的边界划分),更不用说挥之不去的心灵创痛。至今萦绕于阿拉伯人、伊朗人、土耳其人心间的问题还是,一种曾经灿烂的文明如何面对强盛的西方?
中东对美国和欧洲的意义是不同的。即便没有石油,欧洲与中东相近的地缘,也注定了两种文明与生俱来的相抵相融。
几百年来,各种“主义”试图为伊斯兰文明复兴找到一条出路。但2011年发生的变革,却没有意识形态主宰。它也不像是关于“哪一种制度更适合”的严密论证,而是一声朴素的生活要求:“别人有的,我也要——自由、公正、尊严。”
托克维尔在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中有这么一句结论:“对一个糟糕的政府来说,最危险的时刻,是它开始了改革。”他认为,路易十六时期的法国实际上比之前更富裕、更开明,可是革命发生的时候,往往不在人民生活越来越坏的年头,相反,是在人们发现暴政压力减少、铁钳慢慢松开的契机——他们开始相信,自己有能力推翻暴政。
不过至少卡扎菲留下了一课:压制而达致的和谐,不过是一层一层为自己铺垫的炸药。真正和谐的社会,不是争议的消失,而是公义的彰显。这是马丁·路德·金说的。
历史学家认为,一个国家政治与经济的运作效率,往往与掌权者在位时间呈反比。体系内若有超越个人的制度,可以减少“时间”的影响,但是如果没有约束个人或集体长期把持利益的行为,终究会产生负面效应。
世界“理性抗争”组织统计1940年至2006年全球暴力及非暴力斗争,结果显示:暴力革命即便成功,5年内达至民主的先例只有5%;41%的非暴力斗争最终过渡到了民主政治。而“10年内再爆发内战的可能”,前者高出一倍。
独裁者什么时候放权,以何种方式下台,才是最后一个为自己、为国家写下判词的机会。
乔治摇摇头,讲了一个乌克兰笑话。一条狗从乌克兰海关跑向俄罗斯。海关人员问:“为什么要走?”狗说:“乌克兰不好,我要去俄罗斯!”没多久,狗又跑回来。海关人员好奇地问:“怎么又回来啦?”狗气喘吁吁惊慌道:“俄罗斯的生活同样可怕,而在乌克兰,我至少还可以叫!”
反对党不再是群众运动的发起者,而是滞后的跟随者,这种状况近年在埃及等地都已经发生。传统的政党政治、代议制民主,遭遇了草根力量的逆袭。
真正的民主是个套餐,不仅有显而易见的选举,还得有配套的司法独立、权力监督、言论自由、集会自由、信仰自由、私产保护,等。这些总称为“自由”的护航措施有比较隐蔽的弹性,不像选举那样,“有还是没有”一望便知。
统一之后,柏林的新建筑都是斜线结构、轻质材料,“过去的风格”成了禁忌。茅斯巴赫从中国的经历中,学会了什么是“教条”,他隐隐感到,如果回避过去,德国人的新姿态里也包含着病态。
民主德国博物馆的注解继续说,1999年联邦德国心理学教授克里斯蒂安·法伊佛(Christian Pfeiffer)发表论文,指出民主德国在统一之后强烈排斥外国移民的情绪,与几代人养成的“集体如厕”行为有关。他们很容易抱团针对“异类”,而外国人就是最容易辨认的目标,尽管这个论点惹起民主德国人狂怒,斥之荒谬,反驳说民主德国要求早早戒掉尿片不过是经济原因。
智慧如中国人,头也不回地告别了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。恍如一夜之隔,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到西方购物,把西方人教训得好像小学生。然而,在那张集体上厕所的黑白照片前,我分明感到自己虽然告别了母体,脐带却没有剪断。心里面的“正常”,还有些淤塞。
瑞士国会之旅,于我是一场观念的冲击。瑞士本没有灿烂悠久的文明可供夸耀,因地缘而嫁接欧洲现代文明,因中立不断吸纳贤士,带入先进的思想与技术。农人最早的自治精神,无意中形成了个体意志为上的哲学,到了现代政治中,以公投方式体现出来。瑞士的存在,证明了另一种可能:人民的理性值得信赖,“大一统”的牢靠,来自个体的平等与自由,而不是谁要谁牺牲一些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