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的阴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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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洲人的精神世界(我意识到使用“非洲人”这个词汇,是将它极大地简化了),是异常丰富且复杂的,他的内心生活充满了深刻的宗教性。他相信,有三个截然不同又彼此关联的世界同时存在着。 第一个是他置身其中的世界,是可以触摸和看见的现实世界,由活着的人、动物和植物,以及无生命的物体——石头、水和空气等组成。第二个是祖先的世界,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的人,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去,没有彻底消失。也就是说,在形而上的意义上,他们依然存在,甚至能参与、影响、塑造人们的现实生活。所以,和祖先维持良好的关系是生活顺遂的条件,有时甚至是生存的条件。最后,第三个世界,是极为丰富的精神灵魂的王国,它们独立存在,同时也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体、每一件事物之中,于万物之中,无处不在。
时间的出现是因为人类的活动,当你停止行动或者根本不采取任何行动时,它便会消失。时间是一种在人的影响下不断复苏的物质,如果人不给予它能量,它就会休眠乃至消散。时间是消极的存在,最关键的是,它取决于人。
非洲人与他亲近的人之间的联系,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共同体,而不是物质或领土上的共同体。
还有世界各地的记者。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好奇心、不确定以及欧洲各国首都日益增长的恐惧——
“非洲人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大象如何死去的秘密。大象是神圣的动物,它的死也是神圣的。而所有神圣的一切,都笼罩在密不透风的谜团中。最令人惊叹的是,大象在动物世界中没有天敌。没有任何动物能战胜大象。它(以前)只能自然死亡。死亡通常发生在黄昏时分,当大象来到水边时。它们站在湖边(有时候是河畔),每头大象把鼻子伸到远处饮水。但是,当一头年老、疲惫的大象无法抬起鼻子,为了汲水,它不得不慢慢往更深处走。它的腿开始陷入淤泥,越来越深。湖水开始将它拽入深不见底的内部。它会挣扎一段时间,试图摆脱淤泥,回到岸边,但它庞大的身躯太重了,而湖底的吸力又如此强大,最终它失去了平衡,栽倒,永远消失在水中。 “所以,”帕特尔医生说道,“在我们的湖底,藏着大象永恒的坟墓。”
在那些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尚未完全扎根的地方,人们给孩子起的名字是无穷无尽的。这些名字反映了成年人的诗意,他们会根据孩子出生的时刻或者环境来命名,比如“凉爽的清晨”(因为孩子在黎明出生)或者“金合欢树影”(因为孩子在树下出生)。在这些还没有文字的社会中,人们通过名字来记录历史大事,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当下的。如果孩子在坦噶尼喀取得独立的时候出生,那么他就叫“独立”(斯瓦希里语为Uhuru)。如果父母是尼雷尔总统(坦桑尼亚第一任总统)的支持者,他们可能会给孩子也起名为“尼雷尔”。
有一次我在华沙给孩子们讲非洲的故事。一个小男孩站起来问我:“您见过很多食人族吗?”他不知道,当一个非洲人从欧洲回到卡里亚库,给孩子们描述伦敦、巴黎以及其他居住着穆宗古的城市,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也会站起来问:“您在那儿见过很多食人族吗?”
煽动民族情绪这种做法的吸引力就在于它简单易行:他者是显而易见的,每个人都看得到并且记住了他的形象。不需要读书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讨论,只需要看见他不一样,就够了。
起初,每次回到被洗劫的公寓我都会怒火中烧。被盗,首先就是被羞辱,被愚弄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渐渐明白,把被盗视为羞辱和愚弄,在这里是一种心理上的奢侈。生活在一片赤贫的街区,我意识到盗窃,哪怕是小偷小摸,也可能是死刑判决。盗窃如同谋杀。
卢旺达是非洲唯一以反封建革命的形式完成独立的国家。整个非洲只有卢旺达经历了自己的巴士底狱风暴、废黜国王、吉伦特派和恐怖统治。
无论是在纳粹还是斯大林模式中,都是由专门设立的机构如党卫队和内务人员委员会来充当刽子手,犯罪也是在独立的秘密空间中实施的。而在卢旺达,要的就是让每个人都成为死亡的制造者,让犯罪成为全民参与的、普遍的,甚至最基本的行为,直到没有一双手不沾上鲜血——那些被当局视为敌人的人的鲜血。
我再次注意到,在非洲这样一个偷窃无处不在的地方,人们对小偷的反应是非常不理智且近乎疯狂的。对一个可能只有一个碗或者一件破衬衫的穷人实施盗窃,的确是一件惨无人道的事,所以他们对偷窃的反应也会显得惨无人道。如果人群在市场、广场或大街上追到小偷,会当场把他杀死。所以,非常矛盾的就是,与其说警察在这里的任务是抓小偷,不如说是保护和解救他们。
历史往往是因为“不动脑子”而产生的,是人类的愚昧产下的私生子,是阴暗、愚蠢和疯狂的胚胎。在这种情况下,历史是由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或者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创造的,他们嫌弃又愤怒地把这种可能性(思考/动脑子)拒之门外。我们看到他们是如何走向自己的毁灭,如何给自己设下捕兽夹,如何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,然后还要反复认真检查捕兽夹是否牢固、绳子是否结实、圈套是否有效。
没有任何人能说“你们去读一读关于我们历史的书吧”。因为从没有人写过这样的历史书,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书。除了现在在这里讲述的历史,其他历史都不存在。这里永远不会出现欧洲那种“科学历史”或“客观历史”,因为非洲的过去没有文件或记录,每一代人都是一边听着别人传授给他的版本,一边对这个版本进行修改,不断地改变、转变、修订和修饰它。
非洲的情况千差万别,它们多种多样,千变万化,也相互矛盾。如果有人说“那里在打仗”,他说的是对的。而另一个人说“那里一片宁静”,他说的也是对的。因为一切都取决于时间和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