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证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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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喜欢路易塞利的文笔,哪怕看得出有刻意的技法,依然很喜欢。起始都是威尼斯的迷路,中间是在墨西哥城的行走,对葡萄牙语saudade翻来覆去的把玩,和《失踪孩子档案》一样掉了很多书袋,有点太多但还没到让人厌烦的程度。很久没读这种散文集了,像报了个散漫的知识分子观光团、但边走边迷茫、但又有点享受的感觉。
Highlights
阅读陌生人的目光就要像阅读碑文一样,直到找到那个确切的标记,找到那个等待我们的死者墓碑上的“是的,正是本人”。
一个人真正拥有的长期住所或许只有两个:童年的房子,以及坟墓。其他一切居住空间都不过是第一个住所的灰色延伸,是连续的、没有差别的墙面,最终到达墓穴或者骨灰盒——在人体可以被纳入的无穷多的空间形式中,骨灰盒是最小的。
地图是空间的抽象化;给地图强加一个时间维度,不管是以计时器还是以一架微缩版飞机的形式,都违背了地图的初衷。地图在本质上是静止不动的,处于时间之外的;正因为此,地图是不会给研究它的人的想象力施以任何强制的。恰恰相反,一张地图在我们面前平铺而开的空间——沉默、静穆的抽象地域——会刺激我们的想象。只有在一个静态的、无时间的平面上,思维才可以自由驰骋。
某些东西——一块领地,一张地图——是不能一眼看清的,有时候需要想象出一个类似物,就像一道斜打过来的光,照亮那飞速逃逸、难以捕捉的物体,让我们在一瞬间将它看清。
法比奥·莫拉维托在他的一篇关于柏林施普雷河的散文中写道:“一条河会控制住它穿行的城市,遏制城市的野心,时刻提醒城市记住自己的本来面目;失去了河流,也就失去了面目,城市就会自行其是,就会像墨西哥城那样变成一大块水印。”
Saudade既能带来快感也能带来痛苦,它是长在膝盖上的痂,任由我们不停抓挠,直到抓出血来;它是松动的牙齿,任由我们的舌尖来回摩挲,直到完全脱落;它是裸露皮肤上的毛孔,一旦与浴缸里滚烫的水接触,就会打开自己。 Saudade是一个缺失的呈现:虚幻肢体上的一记刺痛;伊兹塔帕拉帕 [56] 的一道裂缝;墨西哥城的河流与湖泊;花园里的一个坑洞。
一门语言的习得与其说是对天堂的怀念,不如说是人生的第一次流亡,本能的、静默的流亡,通往为我们所命名的一切的虚空内核。
名字是遮掩假体的手套,包裹着虚无。一个孩童学会了一个生词,便获得了一座通向世界的桥梁,但这只是一种补偿,因为当那个词语印刻在他脑中时,便也在他内里开凿了一道深渊。学会说话就是逐渐意识到,不论是关于什么,我们都无话可说。
作家在他自己的语言中感到不自在时,就把鳞片变成楼梯。他会爬到他的语言的顶端,从内部穿透它,像一个平衡技巧演员那样在屋顶上行走。
形而上学(metafísica)是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偶然发明。他在拿到亚里士多德的这部经典著作后,不知该怎么摆放。斟酌再三后,他把这些新到的卷本放在了《物理学》之后。为了记住它们所在的位置,他在目录上写下“tá méta tá física”(按字面直译过来就是:物理之后)。
至少是在我自己的人生中,离真理最远的莫过于那种把文学比作一个家园或固定住所的比喻了。在我看来,我们读过的书和我们写下的文本一样,都只不过类似于旅馆房间,我们在半夜里筋疲力尽地抵达这些房间,到了第二天中午又被赶出来——或者是相反的情况,中午抵达,半夜里被拒之门外,就像这回我遭遇的事情。在一张长椅上读布罗茨基一直读到死去,这样的想法很浪漫。然而,书是不会给我们提供床垫或者喷热水的淋浴花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