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与蜜之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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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柏林《边界的诱惑》相比,少了一些感伤与想象,多了一些纪实,但依然是带着预设与滤镜的。几本游记看下来,可以提取出刘子超的写作套路了:去酒吧+采访+历史百科+局外人的凝视与抒情。套路的可复制性很强,但总的来说,这本和《失落的卫星》都更用心些。

Highlights

民族原本只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,但这种抽象的想象驱使无数人为之杀戮或赴死。我甚至觉得,当西方给予这些国家定义其民族的方式时,也在某种意义上提供了让它们毁灭自身的武器。


围绕到底有多少塞尔维亚人被乌斯塔沙屠杀,克罗地亚与塞尔维亚再次发生争执。特别是1990年代以来,这个问题更是成为政客们挑拨民族情绪的武器。 塞尔维亚方面认为有大约五十万塞尔维亚人惨遭屠杀;而克罗地亚则坚称这个数字只有十万双方互相指责对方篡改历史,掩盖事实真相。 阿丽达告诉我,在这里,数字变得十分重要,因为它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政治立场。“如果你说五十万,你就是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;如果你说十万,你就是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。”


一瞬间,我突然感到全球化世界的荒诞一面:当克罗地亚人去更富有的欧洲国家寻找体力工作时,国内的空缺就由来自更贫困地区的尼泊尔人填补。这些人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,擦地板,盖房子——他们比克罗地亚人走得更远,待遇更差。


我在克罗地亚裔作家杜布拉夫卡·乌格雷西奇的书中读到,无数南斯拉夫人心中毕生难忘的一幕,便是在穿越漫长而寂寥的路途后,突然见到亚得里亚海在地平线上悄然浮现。旅客们总会玩一个小游戏:谁要是先看到大海,便要拖着长长的音调大喊一声“水”,以此争夺五个第纳尔。


罗马帝国的疆域延伸到达尔马提亚,但已经无力翻越崇山,进人巴尔干深处。在这里,我发现地理决定论再次呈现其宿命的一面:迪纳拉阿尔卑斯山西侧的达尔马提亚地区尚有众多古罗马的遗存,而山脉东侧的黑塞哥维那地区——正如我后来在那里看到的——就仅有一些古罗马文明的沉渣碎屑了。


虽然与斯普利特仅仅相隔百公里,克罗地亚的内陆与海边却给人迥然不同的感觉。这种对比之强烈,让我对克罗地亚的历史有了更直观的认识:因为地理的区隔,克罗地亚的不同区域在历史上受到不同文明的影响,产生不同的性格,而这个国家能结合到一起则是民族主义发酵的结果。


拿破仑入侵是克罗地亚历史上的一个插曲,时间短暂,却影响深远。从法国人那里,克罗地亚人开始接触到民族主义理念,自我意识也随之擅变。此后,克罗地亚人就开始在“两个自我”之间不断摇摆:时而倾向于泛斯拉夫的情感,时而倒向对抗塞尔维亚的诉求。历史的浪潮多次证明,克罗地亚每一次在冰与火之间摇摆之时,往往也是战乱与动荡之时。


1347年,当黑死病席卷欧洲,导致二分之一人口死亡时,杜布罗夫尼克率先建立起世界上第一套完整的隔离制度:所有外来人员必须在海上的岛屿隔离四十天后方可上岸。当地人将“隔离"称为"quarantine”——拉丁语中“四十天”的意思。历史学家认为,这个时间长度受到了《圣经》的启发。例如,诺亚方舟在洪水中漂浮四十日夜,耶稣在荒野中禁食四十天。


黑山有一首古老的民谣,以戏谑的方式讲述了这个国家的起源:上帝创造完世界,发现袋子里还剩下不少石头。他干脆将这些石头倒在一片荒野上,于是就有了黑山——眼前的景象倒真与民谣所唱的一样。


我再次感到,波德戈里察是一座混杂与分裂的城市:这里既有奥斯曼时期的清真寺,也有塞尔维亚风格的东正教堂;既有社会主义时代的街道和住宅,也有欧洲风情的餐馆和酒吧;有破败的房子,有寡头的豪车;有人怀念铁托,为他献花,有人憎恶铁托,诅咒他下地狱。


我也在书中读到过,波什尼亚克族、克罗地亚族和塞尔维亚族之间的区别是如此之小——他们讲同一种语言,有相似的容貌,享受相同的美食——以至于一些研究南斯拉夫内战的学者不得不引用弗洛伊德的“对细微区别的自恋”来解释他们各自的民族主义。 然而,时至今日,莫斯塔尔的教育体系仍然是分离的。战后出生的年轻人通常只与自己族群的人交往,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,却很少有共同的生活经历。在政治层面,相同的民族政党仍然控制着国家和地方政治。为了维护权力,他们学会了如何操弄大众情绪,而煽动民族主义、制造分裂始终是他们手中最有力的工具。


“我经常提醒学生,要搞清楚‘归属’与‘融入’之间的微妙区别。我们常常努力追求归属感,不惜一切代价去融入某个集体,但最终的结果往往只是为了融入而融入。这种不自觉的同化才是很多心理问题的源头。”


和宗教一样,欧洲的咖啡文化也有一条隐秘的分界线,而它刚好落在巴尔干地区:在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,我在咖啡馆喝到的全是意式风格的蒸榴咖啡;而从波黑开始,咖啡变成了在滚烫的沙子上缓缓煮沸的土耳其带渣咖啡。


库斯图里卡在著作《我身在历史何处》中,将安德里奇视为理解伊斯兰教、天主教和东正教复杂关系的桥梁。库斯图里卡引用了安德里奇的一段话:“穆斯林望着伊斯坦布尔,塞尔维亚人望着莫斯科,而克罗地亚人望着梵蒂冈。他们的爱寄托在远方,而他们的恨却横亘在眼前。爱那么远,恨却那么近。”


回程的路上,我想到了英国作家约翰·伯格创造的“landswept”一词,用来形容一个地区经历了剧烈的冲突和变故之后的状态。 这个词由“land”(土地、大地)和“swept”(横扫、扫荡)两个词合成。它不是标准的英文单词,而是一个为了特定描述而创造出来的新词。通过这个词,伯格想要传达的意思是,土地经历了一场大风暴或是严酷的冲突,其上的建筑、树木、生活痕迹等都被彻底摧毁,一切都被“横扫”。只剩下赤裸的大地,默默地承载着伤痕,成为沉默的见证者。


走在贝尔格莱德街头,我时常想起奥地利作家彼得·汉德克的那句话:“在旅途中,我没有把塞尔维亚看成是一个偏执狂国家——更多的是一个孤儿的巨大房间。”


导演热利米尔·日利尼克用这部电影挑战了观众对历史的态度:人们往往会盲目地眼随权力,无论是铁托,还是米洛舍维奇或图季曼。一旦这些人失去权力后,人们又开始诋毁他们。日利尼克警示道,如果历史不能被理性地审视,就会引发身份认同的分裂和社会冲突。


河流原本无意划界,但人类的冲突把河流变成了难以愈合的伤口。


北约的行动并未脱离历史上大国对巴尔干的干预模式——要么直接部署暴力,要么煽动暴力,之后撤离并否认对后果负有责任。在西方的观点中,巴尔干国家常被视为问题的根源,迫使外部势力不情愿地介入。当大国试图否认他们的干预对巴尔干的困境负有责任时,他们总是援引对巴尔干的刻板印象,将其描绘成一个充满非理性和暴力的嗜血地带。


“奥斯曼土耳其对巴尔干半岛有着深刻的影响,这是我对土耳其感兴趣的原因。”拉塔科斯基先生说,“你或许不知道,在土耳其语中,‘bal’这个词代表‘蜜’,‘kan’这个词代表‘血’。这两个词组合成‘Balkan’(巴尔干),共同构成‘血与蜜’的寓意。可以说,这个词汇组合精辟地揭示了巴尔干地区的复杂性和矛盾性。”


我在巴尔干其他地区观察到的情况同样适用于此:民族主义的历史叙事总是偏好一种并不存在的连续性,而对那些不合时宜的片段选择性地沉默。他们倾向于编织梦幻般的故事,描述“被选中的民族”与命运赋予他们的土地之间的浪漫邂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