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个时区之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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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洲文明是唯一一个拥有全球野心并且(几乎)实现了这种野心的文明。其他文明要么因为技术原因无法实现(比如玛雅文明),或者干脆没有这种兴趣(比如中国),因为他们坚信自己就是整个世界。
只有欧洲文明表现出了克服民族中心主义的能力,从其内部产生了了解其他文明的愿望,并诞生了如下理论(布罗尼斯拉夫·马林诺夫斯基 提出),即全球文化是由一系列平等的文化共同构建的。
亚美尼亚人有着开放融合的才智。他们翻译一切可以接触到的东西。在这一点上,他们让我想起日本人,日本人也会毫无保留地翻译他们遇到的一切。许多古典文学作品之所以得以保存,全靠它们的亚美尼亚语译本。抄写员追逐着每一样新事物,并立刻把它们放到写字台上。当阿拉伯人征服亚美尼亚的时候,他们翻译了整个阿拉伯文学;当波斯人入侵亚美尼亚的时候,他们又翻译了波斯文学。他们与拜占庭陷入冲突,但无论市面上出现什么,他们都会拿过来翻译。
这些书的命运就是亚美尼亚人的历史。在遭受迫害和灭绝的时候,亚美尼亚人用两种方式做出反应:一些人逃到山上,在洞穴中避难;另一些人则流亡到世界各地,足迹遍及各个大洲。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,都随身携带着亚美尼亚的书籍。由于流亡者是徒步离开的,所以那些太重的手稿常被一分为二,这两半往往漂泊到地球的不同角落。
今天,扩张是困难和危险的,作为一项铁律,扩张必然以收缩告终,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国家必须用深度来满足自己对于广度的冲动,这就意味着深入历史深处,以证明自己的力量和重要性。这是所有珍视和平的小国所处的境况。幸运的是,如果我们看一下人类的历史,就会发现每个民族都有过膨胀和扩张的阶段,或者至少有过一次民族主义的爆发,这使得今天的人类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心理平衡,尽管这种平衡是相对的。
在欧洲,人们习惯说沙漠里的人是落后的,极度落后。但没有人意识到,这样的评判方法不适合一个能在最恶劣的条件下生存几千年的民族,他们创造了一种最宝贵的文化,这种文化是实用性的,让整个民族得以生存和发展,而就在同一时期,许多定居文明却在地球上永远地消失了。
多年来,人们不是忙着为自己建造房屋和医院,不是在修缮不断出现故障的排污和电力系统,而是忙着从内到外、从中央到地方地把整个帝国围起来。
为了实现这种地位,把自己变成新的上帝,必须拆毁前任的住所(将殿堂拆毁或剥夺它们的神圣性,把它们变成燃料仓或家具仓库),并在它们的地基上建造新的圣殿、新的被瞻仰和崇拜的对象。在这场改造中——或者更确切地说,在这场革命中——一种简单却激进的符号交换发生了。在这个地方矗立过一座教堂,你曾怀着炽热的信仰膜拜天上的全能上帝,现在你仍将在这里,向人间的全能上帝顶礼膜拜。换句话说,背景变了,但在前景中继续发挥作用的主要历史原则——崇拜的原则——并没有改变。因此,批判者借用了神学词典中的术语“个人崇拜”,这绝非巧合。
与一般民主主义者相比,莫斯科的民主派拥有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。一般民主人士的头脑在当代世界的各种事务中自由驰骋,思考如何良好而幸福地生活,如何使现代科技更好地为人类服务,如何让每个人生产出越来越多的物质财富,同时获得越来越多的精神财富。但所有这些都不在莫斯科民主派的视野中。他们只对一件事感兴趣,那就是如何对抗共产主义。在这个问题上,他们可以精力充沛、激情澎湃地讨论好几个小时,构思方案,提出建议和计划。殊不知,当他这样做的时候,他已经再次沦为牺牲品:第一次是被迫的,被系统所囚禁;而现在,他自愿成为受害者,因为他让自己被困于这个问题之网中。这就是一切邪恶的本质——它在人们不知情、未同意的情况下蒙蔽他们,迫使他们穿上它的紧身外衣。
帝国的刚性专横与民主的弹性宽容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。帝国的少数民族会利用民主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来分离出去,实现独立和自治。对他们来说,能回应“民主”这个口号的词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由。而自由被理解为分离。这当然会激起大多数执政者的反对,他们为了保住特权地位,会随时准备诉诸武力,采取威权的解决方案。
一切都过去了——苏联,亚美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。但思想习惯留存了下来,这种思想习惯的第一原则就是尽其所能铲除过去的一切;它感觉良好,还在茁壮成长。
我想起了法国哲学家安托万·古诺 的一句话:我们并不解决困难,我们只是转移它们。古诺说,“解释的艺术,就像谈判的艺术一样,通常只是将困难转移的艺术。在某些事物中,保留着一种难以触及的不可理喻,人类智慧既不能将其消除,也不能将其减少,只能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将它们重新排列,有时把一切留在半明半暗中,有时又照亮某些点,然后把剩下的部分留在更深的黑暗中。”
不间断的大迁徙和世世代代的民族融合造成的后果便是,对于第一次接触帝国居民的人来说,更引人注目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似性或统一性,而不是他们的独特性和多样性。 这些人似乎都一样。无论男女都穿着同样类型的保暖夹克,同样的工作靴。他们的脸看起来也是一样的。专注于自身,不愿交流。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满意或是否充满怨怒,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感兴趣。这些人很奇怪。(克萨韦里·普鲁什因斯基,《夜》)
突尼斯作家阿尔伯特·梅米在他的《殖民者肖像》(Portrait du colonise)一书中,准确地描述了被殖民者对其统治者的态度,即仇恨与恐惧并存。梅米指出,在最终的较量中,恐惧将压倒仇恨,并让仇恨变得麻痹。
很多人都不知道,土耳其语是帝国的第二大语言。大概有六千万人说土耳其语。一个阿塞拜疆人不仅在安卡拉可以与人交流,在塔什干和雅库特也可以,讲土耳其语的同胞遍布各地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苏联是一个斯拉夫—土耳其超级大国。索尔仁尼琴的想法就是摆脱土耳其因素,只留下一个斯拉夫超级大国。
像一盘棋,这些民族被重新安排,打乱,更换了位置,以至于想要触动任何人,都不可能不同时触动其他人,不可能不给他带来伤害。
在这里,如果你突然问别人一个问题,你必须耐心等待。因为你可以从被询问者的脸上看出,他刚醒过来,他刚在这个刺激(问题)下重新获得生命,开始了从其他星球返回地球的艰难旅程,而这需要时间。然后,他会露出一丝轻微的,甚至感到好笑的惊讶神情——这个白痴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? 被询问者完全有理由把问问题的人当成白痴。因为他的全部经验告诉他,提问不会带来任何好处。无论如何,问不问都一样,他只会得知他们想告诉他的东西(或者毋宁说是他们不会告诉他的东西),并且,提问非常危险,会招来巨大的不幸。
一个不问问题的文明,一个将焦虑、批判和探索的世界——这个世界通过提问得以呈现——排除在罗盘外的文明,是一个原地踏步的、麻痹的、不再流动的文明。而这正是当局所追求的,因为统治一个静止的、噤声的世界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。
在俄罗斯人和他的帝国之间,存在着一种强大的、生死攸关的共生关系:超级大国的命运深深牵动着每个人。即使在今天也是如此。
这里的人们把所有不幸,甚至是那些由当权者的冷漠和愚昧造成的不幸,都视作无所不能、反复无常的大自然的暴行,就像洪水、地震与严寒一样。权力的鲁莽和残忍只是大自然任意制造的一种灾害。你必须理解这一点;必须让自己接受这一点。
她跟我解释说,有一个办法可以判断真正的严寒,那时空气中会弥漫着明亮的、闪烁的薄雾。人在行走时,薄雾中会形成一条走廊。走廊的形状刚好就是那个人的轮廓。人走了,但走廊会留在原地,固定在雾气中。大个子会形成一条宽敞的走廊,小孩则会形成一条小走廊。
早上出门时,塔尼娅可以从这些走廊判断她的女伴们是否已经上学去了,她们都知道最亲近的邻居和朋友的走廊是什么样的。
万人。今天,俄罗斯许多帮派成员的祖父母就是这些无名无姓的无家可归者。摆脱过去并非易事,
今天,俄罗斯许多帮派成员的祖父母就是这些无名无姓的无家可归者。摆脱过去并非易事,有时甚至根本不可能。一旦与当局发生冲突,就会把自己孤立无援的身份遗传给儿孙,这正是后苏联社会的典型特征,这里存在的不是单个的罪犯,不是某种犯罪因素,而是一整个犯罪阶层,他们的血统和传承有别于其他社会成员。第二次世界大战,大清洗,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腐败,苏联解体……每一次接踵而至的危机都巩固和壮大了这个阶层的规模。
弗拉基米尔·索洛维耶夫或许是俄罗斯最了不起的哲学家,他这样解释沙拉莫夫和维斯伯格在面对一个压迫的世界、面对他们所身处的“另一个世界”(赫林·格鲁津斯基)时所表现的不同立场:“在人类历史的黎明期,东西方两种文化的对立就已泾渭分明。如果东方文化建立的基础是人对更高力量、对超自然的果断屈从,那么西方则恰恰相反,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发明,这产生了广泛的、自发的创造力。”
就是这样,在很多情况下,这两种角色是无法区分的。先是有人以审讯官的身份殴打别人,然后审讯官自己也被投进监狱并遭到殴打;服完刑后,他会出来寻求报复,如此反复。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封闭的圆环,其中只有一个出口,那就是死亡。这是一场噩梦般的游戏,所有人都输了。
民族主义、种族主义、原教旨主义,这三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,即富于攻击性的、拥有无上权力的、彻底的非理性。一旦有所沾染,一个人便会失去理智。他的头脑中燃烧着一堆圣火,等着献祭者前来。每一次平静对话的尝试都会失败。他要的不是对话,而是要你宣布同意,承认他是对的,加入他的事业。否则你在他眼里就没有任何意义,你不存在,只有当你是工具、是手段、是武器的时候,你才算数。没有人——只有事业。 被它感染的思想是一种封闭的思想,是单向度的,单方面的,只围绕一个主题打转,那就是敌人。对敌人的思考支撑着他,让他得以生存。所以敌人总是存在,总是与他同在。
我想赞美基辅这座城市。在苏联的所有大城市中,它是唯一一座城市,其街道不仅是匆匆回家的通道,也是行走和漫步的绝佳场所。也许只有圣彼得堡拥有这种特质,但那里的气候是个不利因素——更冷,更多风霜雨雪。但基辅是温暖而宁静的,阳光充足。
所谓的苏维埃人,首先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,如果他没有力气为最新获得的自由而欢呼,那我们也不应该感到惊讶。他是长跑运动员,跑到终点时已经累死在地上,连举起手臂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历史的疯狂加速和瞬息万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质,这一点决定了我们很多人身上都寄居着好几种人格特质,它们彼此漠不关心,甚至相互矛盾。
乌克兰的未来取决于两个方面:一是与俄罗斯的关系,二是与欧洲和世界其他国家的关系。如果这些关系发展顺利,乌克兰将获得绝佳的机遇,因为它土地肥沃,自然资源丰富,气候温暖宜人。它是一个拥有五千多万人口的大国,强大坚韧,雄心勃勃。
俄罗斯作家尤里·鲍里耶夫把苏联的历史比作一辆行驶的火车:火车高速驶向光明的未来。突然,火车停了,铁轨到了尽头。人们被要求周六加班,铺设新的铁轨,火车继续前进。之后铁轨再次到了尽头。一半的列车员和乘客被清洗,剩下的人则被迫铺设新的铁轨。列车再次启动。当铁轨再次到尽头时,火车已经驶过的铁轨被下令拆除,铺在火车头的前面。当铁轨再次走到尽头时,窗帘拉了下来,猛烈摇晃车厢,让乘客误以为火车仍在前进。
这是两个剧场不同寻常的碰撞:高层政治的剧场(电视上连续数小时播放最高苏维埃会议、各种高层会议和大会的讨论情况),以及平凡生活的剧场。在寒冷漆黑的清晨排队等待;夜晚栖身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公寓;听到食堂开张、终于能喝上一口热汤的喜悦。 对这两个世界精神分裂般的观察使我注意到,在我们这个时代,物质文化(或日常生活)的时间和政治事件的时间,两者存在根本性的,甚至是无法弥合的差异。在中世纪,这两种时间大致相似、互相兼容,城市建设了几个世纪,王朝的统治也延续数百年。 今天,情况有所不同:城市的建设仍然需要数十年的时间,但统治者常常每隔几年甚至每隔几个月就更换一次。政治舞台旋转的速度远远高于日常生存场景。政权更迭,执政党及其领导人变更,但人们的生活却一如既往,依然没有住房,没有工作;房屋依旧破败不堪,道路依旧坑坑洼洼;维持生计的艰巨任务仍然要从早做到晚。 也许正因为此,许多人都远离政治:对他们来说,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,驱动它的节奏与普通人生活的节奏不同。
两位历史学家——俄罗斯的纳坦·埃德尔曼和美国的理查德·派普斯——界定了俄罗斯所有改革的两个基本特征。 埃德尔曼:俄罗斯的改革总是自上而下。改革的号召必须源自权力的最高层,逐渐向下渗透,并在那里得到贯彻执行。这一特点造成了改革的局限性。到了某个时刻,动力会减弱,改革陷入僵局,停滞不前。 派普斯:俄罗斯的改革是由外部环境和事件决定的。一种情况可能是,俄罗斯在国际舞台上受挫,在控制世界的游戏中变得过于边缘化。而俄罗斯国际角色的式微为改革阵营提供了论据,他们说服保守派和其他反对派,认为俄罗斯应该提高效率,实现现代化,从而重返世界舞台。
当代世界目睹了越来越多的“天鹅绒革命”,也就是不流血的革命,或者伊萨克·多伊彻所说的“未完成的革命”。 这些革命的特点是,虽然旧势力正在离去,但它们并没有彻底消失,新旧势力的斗争同时伴随着对垒双方各种各样的适应性过程。避免攻击性、避免血腥的对抗是主导原则。 耐人寻味的是,如今,只有当盲目的民族主义、动物性的种族主义以及原教旨主义卷入战局时,流血才会发生,这将是二十一世纪天空中的三朵阴霾。而社会结构转型及其伴随的各种形式的阶级斗争,则要温和得多,确切地说是不会流血的。
虽然卡普希钦斯基的创作背景多样,素材也各不相同,但他的基本主题却始终如一,那就是恐惧和压迫,以及人们如何应对或超越恐惧与压迫;困境以及困境如何使人变得扭曲或高尚;一元化政治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漫长折磨,以及人类对拥有自己灵魂的永恒渴望。考虑到卡普希钦斯基自己压抑的青年时代,这些主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